那些喜欢写作的人, 正一个个向饥饿屈膝投降

2017-10-13 23:48 来源:摘走网编辑整理

因为“ONE实验室”的倒掉,泛媒体圈评论辩论了一阵子“非虚构”创业的死与生。在问答栏目上,我回答了这个话题,但没说过瘾。重写一遍,最新版本如下:

目前,国内做非虚构写作,流量最大的,可能就是南方周末前记者雷磊创业的“真实故事计划”。专业水平最有说服力的,则是由雷磊前同事李海鹏领衔的“ONE实验室”。

这次解散,真应了“实验室”之名的谶。对追求优质内容的传统媒体(还有吗?)和自媒体,都不是一个好消息。还是一个老问题,商业变现太难了。

当然,此事可能涉及大东家韩寒的商业布局,以及韩寒与李海鹏之间的理冲突。我则主要想谈下这种模式本身的困境。

无论如何在言语上拒斥“包养”,非虚构写作团队想活下去,依附于有稳定营收的强势平台,是个最稳妥的路子,比如《人物》杂志和GQ,163的“人间”,腾讯的“谷雨”。范围再广一点,还可以包括新京报的“剥洋葱”,以及跟“剥洋葱”定位接近,流量与影响力更大的“每日人物”(与《人物》杂志一班人马,阿里背景)。

BAT做媒体人眼中的“优质内容”,基本就在做慈善。看看腾讯“谷雨”的简介,说得很理解理睬:

“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(Non-fiction)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,由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、腾讯网共同发起,寻找优秀的创作者,也寻找优秀的作品。”

写“非虚构”的人,跟在快手上喊麦跳尬舞的老铁,骨子里是一路人。不被资本包养,就得做好网络乞讨的准备。

情怀之所以珍贵,主要因为离钱太远。别人天天蹲在粪坑里扣钢镚,您坐在月白风清的松柏下居高声自远,从不抽丰?

这么多评论辩论中,知与行最自洽的评论者,是也在写非虚构的关军(李海鹏团队这波事,你们的关切我看不懂)。但关军超脱的格局和姿态所需要的具体条件,大多数写非虚构的其实不具备,也没法去复制。

不用为温饱辗转煎熬的写作者,是幸福的,或者说,这才能保证“纯粹的”写作。

在这个国家,貌似任何值点钱的东西都有人在生意业务。但请放心,没人会觊觎你的良知和思考。

最难熬痛苦的是,一边与现实撇清,我是光,我是电,我是大地的盐,老兵不死,只会凋谢,种子死了,就结出许多籽粒来……

又一边胁肩谄笑,周旋于各种基金老男人之间,将锦绣文字扭成一个个PPT,接受满腹狐疑的傻逼们一次次倨傲的打量。

关军那篇文章好就好在,他拆穿了这种分裂和背离,拷问汹汹群议中的众人:你们究竟想要什么?

是写作吗?那就纯粹地写。写作本来就是变现效率最差的工种之一。但你要写得快乐,又饿不着,尽管写便是。

头几天在一个媒体群里,我反驳一名群友的观点,我认为ONE那波人即使没有赚到大钱,也比一样平常的媒体人收入高。他们的探索,至少值得尊敬。我没有说的是,在很多时候,他们很值得羡慕。

媒体人要是转型去卖,那就认认真真卖。写专栏,写软文,去甲方或乙方做公关,不遗余力完成KPI。没有传统媒体这个中间商吃差价,活下去肯定没问题。

几个月前,一个刚刚从某门户转型到某公司的兄弟,特别很是牛逼的查询拜访记者,提及目下当今做了公关,感觉背弃了理想。我劝解他,做记者咱是卖稿子,做职业经理人,咱卖的是专业能力,都特马是生意,何必夹着尾巴做人?

你看看,满大街经商的,都把牌匾尽量做大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卖什么,我们却藏着掖着,生怕别人知道我们卖什么,我们接下来还怎么卖?

传统媒体有个很坏的毛病,做领导的靠欺世来卖自己,这个论坛,那个访谈,侃侃而谈,谈笑间,道德情怀就像手串一样亮堂堂。他们麾下,围着一群小官僚,每天精研着从官场学来的那点小权术。最下面,是乌泱泱的屌丝记者,号称良心媒体人,高大上得跟每天坐在广州小蛮腰塔顶写稿子一样,其实,也就一群稿件流水线上,按件计费的苦力。前途和钱途都看不到,就靠自欺来活着,假装自己和祖国都很有希望的样子。

何必呢?何苦呢?每一次,看到被传统媒体经济压榨,附加道德剥削的兄弟姐妹,苦哈哈地夸耀自家领导多英明神武,我就想送他们两盒脑白金和骨正基。

点透了大背景,再看“ONE实验室”,就敞亮了不少。他们的出品模式,本就很反商业:要想确保质量,就必须雇更贵的人,花更长的时间采写。反过来,品质控会严重压缩出稿量,无法形成稳固的关注度,商业变现因此更加困难,连人员开支都无法覆盖。

这样下去,如何持久?

我也不懂内容创业,不过有点小我私家观察:

要是想做大流量,就坚持以点击多少为取舍,等流量足够海,卖广告做电商得了。成功的典型,看看咪蒙。失败的典型,还看看咪蒙。

要走品牌路线,那就在确保品质的前提下,先解决以下问题:是让读者直接付费,还是用这些内容搭桥,让某些有钱的金主付费?金主凭什么付费?你满足了他们什么刚需?

几年来,非虚构写作出了不少爆品,温暖了写作者们在资本市场上拔凉拔凉的心。悲催的是,这些爆品在流量上的成功,不但掩饰了非虚构在商业变现方面的死穴,也进一步加速了自身的夭亡:本就不克不及以均质流量来评价的东西,却要靠流量来站台壮胆。

采访权和白名单的管控,注定中国非虚构介入现实的能力和可能性,远低于洋鬼子同行。这使得非虚构题材只能走文艺风和怀旧风。在写作上,中国式非虚构似乎过于沉溺于辞藻的雕砌,大量欧化的拗口的冗长的句子就像一段段梗阻的大肠,环绕纠缠在写作者们孱弱的社会认知之上。为了追求所谓镜头感,一些非虚构作品拼命塞进碎梦般的场景与细节。这导致他们丧失了好好说话的能力,愈来愈自嗨。

再看客观环境,也不克不及高估中国读者呵护非虚构等优质内容的热情。不信的话,哪一个非虚构小组可以试着在读者中发起众筹,看能否支撑项目运作。借使倘使可以,就去筹。如若不然,就说明这个项目在市场上不值钱。

那些喜欢写作的人, 正一个个向饥饿屈膝投降

你牛逼,但你不值钱。这是你360度裸跪在雪地里插自己肋骨两把刀口吐鲜血,求爷告奶奶也没毛用。一两个写作者活下去不难,但一个项目活下去,必须谈钱。你无法苛求一群惊惶于温饱的人,去做一场超越温饱的买卖。一群人挨饿,那是饥民,会影响社会稳定的。

还有人说,非虚构可以经由过程影视IP的售卖来变现。我早就批评过这种设法主意太图样。还是那句话,你要卖什么,就要卖得粗暴干脆,一丝不挂。想做影视版权生意,就直接转型做纯虚构,大家每天一打卡,就一壶茶,一包烟,一起想创意编故事,才是正路。

“ONE实验室”是散了,但据说“真实故事计划”刚融了一笔资。后者的推送文章来自读者征稿(UGC),却经过PGC编辑的精加工,就比较容易在数量、质量和影响力三者之间平衡。然而,如果将变现寄望于影视版权,难度还真不小。至少在目前,它更多是中国大小编剧们的素材库。

严肃写作,肯定是不值钱的。随手举个例子吧。今天下战书,我集中意志力,挺直腰杆坐电脑前写这篇文章,所能获得的打赏收入,肯定没有资讯平台上写一篇几百字的短评多。那么,我写这篇稿子的价值何在?那些认为我这篇文章有价值的朋友,忽视了这个判断有隐含的前提:我有能力承担类似慈善性写作——装逼话叫“分享认知盈余”——的时间成本。

可苍天呀,我真没这能力。写作太苦,就像一盏油灯,早晚会熬干灯油,再燃尽灯芯。无论非虚构还是其他像样的写作,即便以愤世嫉俗博流量,也都必须有现实回报做滋养。现实正在做的,却是要饿死饿跑这些人。

最后,祝福非虚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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